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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唐新运:阿赛提的羊

民勤县文化馆2019-06-13 19:30:53

阿赛提的羊



唐新运

阿赛提是大石头乡铁尔萨克村的一个普通牧民,也是我们对口帮扶的对象。为什么要帮扶,原因极其简单,他家是村上的贫困户,还是贫困户中间的重点贫困户,我们不可能去帮扶一个比我们更富足更安逸的人。

当我们走进他家里的时候,他刚刚放牧归来,头发乌黑茂密却凌乱,黑红的脸上全是风沙尘土,见到陌生人,说话做事难免拘谨和腼腆,不过张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既然叫作大石头乡,石头多是必然,所以石头随处可见。院子的围墙大多用石头垒砌,牛羊的棚圈墙根也多见石头。美观好看结实耐用暂且不说,关键是就地取材还能省钱。想不到的是,这个地方除了石头大之外,风也很大,已是四月初的天气,风刮在脸上还有隐约的疼。

风能在春天把大地吹绿,也会在夏秋两季把庄稼吹得饱满成熟,常年不断的风同样也会催人变老,阿赛提才32岁,却比我这个所谓从城里来的人显得苍老。仿佛是我的大哥,又好像是我的叔伯。

阿赛提的土坯房陈旧破败,点缀在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砖房之间,像刺,如癣,仿佛昨天残留在牙齿上的一片小小菜叶。这些砖房是牧民定居房,每一户牧民承担小部分费用,大头全部由政府补贴,这说明国家政策极好的同时,阿赛提实在太穷,因为他连那一点点钱都出不起,也拿不出,一个男人,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连个房子都没有,是怎样的气短,又是如何的比人低?

这窄小破旧的房子,现在正散发着浓浓的肉香,这是人间烟火,是虽然没有酒却至少有肉的妙香,是风刮过来又刮过去,丝毫不减的温暖。这味道我非常熟悉,是羊肉的味道,是富足的味道,是充实饱满安全的味道,至少是渴望远离贫穷的味道。也还是这种味道,这鲜浓而热烈的香,却少了烧燎和焦糊的陪伴,更没有羊杂碎的异香,说明这锅肉里没有羊头羊蹄羊肚羊肠,按照哈萨克族煮肉的习惯,这算不上一顿丰盛的手抓肉。

屋里还有四五个人,大多是亲戚和邻居。阿赛提70多岁的母亲坐在木头大床上,妻子库拉西在屋里不停的走动穿梭,她对家里的一切无比熟悉,就算是蒙上眼睛,她也会用刀把厚薄均匀的面切得整齐划一,放在锅里的盐,不会多出也不会少去几分。丈夫回家带来的娇羞甜蜜还是让她有些忙乱,阿赛提从前出门放牧的时候,她感觉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坑碗碟上面有了豁口,如今阿赛提的短暂归来,如同一堆刚好把坑填平的鲜湿黄土和一截树桩,虽然是一个矮矮树桩,在这个小小又破败不堪的家,已经可以顶天立地。她抽空看着自己心爱心疼熟悉又陌生的丈夫,环绕而行。母亲看着儿媳的进出忙碌,不知是想起了过去,还是想到了未来,露出满足满意的微笑。那微笑,从嘴角弥漫开来,还晕上了两颊,额头上都是。那嘴巴,空洞而幽深,已经没有一颗牙,所以她时不时用手遮挡,开心高兴时不由自主地昂首扬天,却忘记了用手挥去从窗户透进来又照过来的阳光。

阿赛提夫妇有三个女孩,其中两个已经开始上学,我去的时候两个大点的孩子并不在家里,因为正是上学的时间。只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呆在家里,一会偎依在奶奶身旁,一会又围绕在阿赛提夫妇的身前背后,争多嚷少,增忙添乱。

我问阿赛提在野外放羊辛苦不辛苦?他说不是很辛苦,放羊非常自由,所有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想躺下就躺下,想坐着就坐着,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得站着,他需要时时刻刻操心他的羊群,不能让任何一只羊离开他眼睛能够看到的地方,不能让任何一只羊偷偷跑到旁边的庄稼地里,一段路一条渠是有左右东西,一棵树一株玉米有高矮粗细,不能让每一只羊随便就走想走的路,他更不会让一只公羊随随便便肆意妄为地趴在母羊身上,因为他绝对不愿意看到一只年青又好看的母羊,生出些歪瓜裂枣或者期盼许久,等到的居然是个“四不像”。不仅仅是他,在每一个哈萨克牧民的眼里和心中,每一只羊都是财富。虽然他的汉语说得并不流利,表达也欠些顺畅,再加上他本来就不善言谈,但是通过言语和比划,我还是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和想法,大意是说他就喜欢放羊,非常享受放羊的生活和感觉,再说了,要做其他的事情,他还真的做不了,也不会做。哈萨克牧民,几千年来,都是逐水草而居,骑马挥鞭,走在羊群的眼前,又跟随在羊群的身后。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都是这样沿袭着父辈们走过的路,步着前人的后尘,又给后人趟出一条路。这路,来的地方他清楚;去的方向,又在哪里?

事实上,我从小也是在农村出生并长大,虽然我现在已经在城里生活了十几年,我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丝毫不敢疏远我原来的生活。在农村我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种地,就是放羊。那些与羊共处的日子,是我心中美好的回忆,是我人生中值得纪念的时光。除了啃食阳光青草,除了迎接晨露追逐溪流,除了把口水留在断茬枝叶之外,羊不会多说一句话,有了话也许会说给我,但我不一定听得懂,听懂了又能怎样,我能帮羊做些什么?身上痒的时候,羊自己会在地上打滚;太阳当空,羊自己会躲到树阴下;日落的时候,晚霞开始出现,羊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我向着羊群早晨外出的路走去,那只离群的年幼羔羊却自己咩咩叫着找到了我家院门,谁都不知道它路上的艰辛,谁又想起它遇到的苦楚?羊有羊的心事,羊也有羊的喜乐悲愁,这一切,羊只会说给另一只羊听,也有可能说给一群同伴们听。在羊群身后,是长时间不落地的尘土,是羊嘴里吐出的热气,还有羊漫不惊心又若无其事偷偷放的臭屁,那屁,是青草味道,还是麦子的由绿转黄,是苜蓿一茬接着一茬在头顶结出的紫色花朵,还是玉米一天天向下再往下扎的根和一天更比一天厚实又结实的脸皮。如果不走在羊的身后,这种味道,不但闻不到,想也想不出。而我,一样会有自己的心事,想自己怎么就突然长大了,还会莫名,偷偷望着别人,希望她也会偷偷看我。可是当她偶尔无意的回头,我却又赶快转过头去。

如果一件事情,偶然为之,当然会有新奇和愉悦,可是如果把一件喜欢的事情一个爱好,当作一种职业、一种专业甚至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来不停的重复,我觉得不但兴味索然,而且痛苦必定多于幸福。

我去过夏牧场,也到过冬窝子。夏牧场必定美丽,花草遍地,牛羊成群,满眼的绿,牛羊的黑白和青黄点缀其间,是无比好看又赏心悦目的景致。我去冬窝子的时候,正是初秋,草已经开始泛黄,树叶按出生的时间依次向大地坠落,只有一条安静的溪流,不知道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清澈又长年流淌。水,滋养着两边的草和树,即使是秋天,也能让草树顽强地保留了绿色。这水,除了把牛羊聚拢在自己的身旁之外,也是牧羊人的生活所需,更是生命所系。也就是在入秋后的冬窝子,我终于深刻体会到,哈萨克在千百年来是怎样的逐水草而居,又是怎样顺应着四季轮回,跟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洪流,可能就是用自己的坚忍执著,勤劳的双手双脚,加上“诗歌和骏马两只翅膀”的精神支撑,才最终成就和完整保留着哈萨克族的本色,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乞丐的民族。

我们在品尝鲜香羊肉,品味浓香肉汤的时候,根本想不起牧羊人的艰辛劳苦,也根本体会不到牧羊人走在羊群前头跟在羊群后面的孤单寂寞。牧归,是景是画;放牧,必定少不了苦累。这些、这样的人中间,同样少不了我。

我们和阿赛提坐在大床的边上,喝着奶茶一起算经济账一起谈致富经。阿赛提告诉我们,新婚之初,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豪情满怀,想要把小日子过得红火,至少也不应该比同龄人差。他家的草场总共是3500亩,按照每亩1元的补贴每年有3500元的固定收入;他还有15只生产母羊,当时的肉价高,每只羊可以卖1300元,就算是按照最低50%的受胎率也可以产下7只羊羔,每只羊羔长成之后最低卖600元;家里还有3头牛,而且都是那种“二转子”母牛,如果出售,一头牛值1万元,如果卖掉生下的小牛,一头小牛的价格可以达到4000元;按照每天产奶10公斤每公斤牛奶3元计算,3头奶牛生产的牛奶每天可收入90元。

这本账看起来非常容易计算,不用纸和笔就一清二楚,因为我们去的时候,不仅仅带了嘴巴还带了耳朵。如果把牛羊全部出售,加上草场补贴,一年的收入可以达到69200元,接近7万元,一家6口人,人均纯收入已经过了万元,乡党委、政府确定的奋斗目标是到当年年底人均纯收入过万元,原来阿赛提一家根本不用帮扶,居然可以提前脱贫致富。

这本账其实又非常难以计算,我们随身携带的表格账册基本上没有用处,这本账也不应该这样算。如果把牛羊全部卖掉,细水长流般的牛奶就没有了来源,须臾片刻不能离开的奶茶将去何处找寻;没有了牛羊,后续的发展又从何谈起;没有了羊咩牛哞,这个家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牧民的家啊!

阿赛提还帮人代牧了80只羊,除了有几只公羊点缀之外,其余的全是母羊,不收代牧费,好像当地当时也没有这种传统和习惯。80只羊的主人和阿赛提早就商量好,与其每年把代牧费计算一次,每次都要赶了远路过来送钱,大石头这个地方,石头多风大路也不好走,实在麻烦,现在骑马的牧民人少了,都骑摩托车,马吃草,摩托车不吃草要喝油,那油也是钱。再说了,谁都有谁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忙。从代牧之日起,近80只母羊每年给阿赛提留下50%的羊羔也就是近40只羊羔作为酬劳,这样下来,用不了几年,加上自己原有的15只羊,阿赛提就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羊群。想到这些,阿赛提说他常常在放牧的时候,自己忍不住开心会心的笑,晚上做梦也能梦见属于自己的羊群。啊!洁白的羊群,绿色的草场,除了是画,还是真实的梦境,也是奋斗的梦想,他觉得,就这样发展下去,自己都可以超越自己去世的父亲,改变这个家多年来的贫困现实和命运。那洁白的羊群,倒映到天上,成了云;那云,从天空落在地上,就是大片大片的羊群啊!

羊群是哈萨克人的真实财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硬货,就是饭菜里面的肉。阿赛提的父亲前些年离开了这个家,并没有给家人留下多少家底,除了一处简陋院落和几只弱畜,倒是还有一些债务。阿赛提必须要付出比同龄人更多的辛苦,才能改变当下家里的状况,更为艰难困苦的是,他还有三个女儿需要养活,供她们吃和穿,让她们接受教育,必要必需的一些脂粉钱,将来还要出嫁,等到孩子都已长大成人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时候,阿赛提必将默默老去甚至沉重又香甜的睡去。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同样如此,这也就是躲不开绕不过的命运,这也可能就是我们哭着来到这个世界又笑着离开的全过程吧!

可这些我们帮着阿赛提在房子里得出的理论和数据,闭门造车般的软弱虚浮,经不起事实的验证甚至是不堪一击。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那是连大卡车都被刮翻的暴风雪,就在冬窝子,80只羊大部分被冻死冻伤,存活下来的只有18只。他不但把自己家里的15只羊全部赔了进去,还一下多出6万多元的外债。如果栽了跟头、摔跤跌倒的是个久经考验又在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商人,我们尚可以理解,可是阿赛提仅仅是个年轻又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牧民啊!

我们一行在为他惋惜感慨的时候,看起来他并没有像我们预想和操心中的悲观失望,并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压垮。他说,虽然羊又死又伤,可是他自己安然无恙,活蹦乱跳的,这么大的灾难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翻身重起,有的是资本从头再来,村里还有比他更困难的人,别人能过得去,他也能!慢慢来,一定会还清债务,一定会渡过难关,一定会改变现状,在他努力奋斗供养孩子的过程中,孩子也会逐渐长大,也会为这个家使劲;家里的牛羊也不仅仅只会吃草喝水,还会产奶下崽,也会为这个家庭出力,前几年种的树会一年又一年的成材,盐碱地也会因为新打的井而脱胎换骨,他没有慷慨激昂,但我们能看到他脸上露出的坚定、自信的笑容。我们离开的时候,走出很远,回头还仿佛能看见他的笑容,留在小小院落外的那片天空。

当前已是秋天,在哪里都应该是个成熟收获的季节,我准备再去一次铁尔萨克村,我必须去,我一定去。我想看一看,再确定一下,我们帮扶过程中购买的生产母羊,阿赛提分到了几只,离他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羊群这个从小到大的梦想,全家的梦想,还有多远?

我想起在走访的时候,牧民唱的一首歌,其中一句歌词唱到:“羊啊,我们来世做草献身给你。”是今日对羊的尊重渴望,又是来世对羊的深深感恩。现在的我能做些什么,又应该怎样,我只能是带着一片真心一片真情前去。因为,铁尔萨克村的每一位哈萨克牧民,过去、现在和将来,始终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我们今生与羊相遇,羊总会在下一个路口或者上坡的地方,等待着我们,还是从前和将来一样的和善温顺。

 

作者简介:唐新运,男,新疆奇台县人,籍贯甘肃省民勤县,20世纪70年代出生,新疆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入选《新疆新世纪汉语散文精品选》《新疆60年名家名作散文卷》,散文集《落入凡间的羊》入选中国作家协会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2017年度出版扶持项目;出版散文集《有些事情》《家住北道桥》《天边麦场》。现在新疆昌吉州政府办公室工作。

责任编辑:邸士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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